跨越文化高低欄

 


朱昌錂

      

        宣教士是從事跨越文化的福音使者。因此,他必須培養活潑的「文化意識」,才能夠有效地在異文化中生活,傳達福音。所謂文化意識,就是對文化差異有敏銳的醒覺,並且作出合宜的調適。這是宣教事奉的起步,也是一生永遠學不完的功課。

文化的學習

       文化乃是由學習而來的知識,用以解釋經驗,規範行為。因此,每個人都從其土生土長的社會中,受到該社會的文化薰陶和塑造。他從小吸收和學習的,就是那個文化的生活方式,使他能應付和解決生活上的需要,理解人生事物的各種現象。

        文化人類學將社會分為三大類:部落、鄉村及城巿。雖然這種分類法略嫌簡化,卻可以使我們明白不同社會結構和其文化的特點。我們跨越文化差異時,能夠飛躍高低欄。

部落社會主要倚賴親屬關係來維繫。家族是群體中的社會單元。為要使社會秩序穩定,親屬關係之建立非常重要;這是多妻主義的其中一個理由。祖先在親屬關係中變得非常重要,當受尊敬,甚至視祖先死後仍然「存活」,能與家人來往溝通,擁有超自然的能力,保護後人。此外,為維持社會的安定,整體的利益非常重要。事情的是非好壞,是從整體利益的角度來處理。個人的成功失敗,帶來群體之榮耀與罪疚多於個人之得失。因此,任何重要事情由家族領袖來決定,而決定本身多是謀求共識後的結果;如此,群體內不會因不同意見而分裂。傳播過程多以口傳為主:詩歌、歌謠、諺語、成語、故事、戲劇、舞蹈,以便記憶背誦。表徵和禮儀也變得重要。

鄉村社會中包括多個不同的群體。因此,群體會因各自的利益而出現抗拒、爭鬥的現象。各群體中的領袖也成為鄉村的權力核心(Hierarchy)。為了整體的利益、整個社會的安定,各群體仍努力謀求共識。口傳與文字皆為傳播的媒介,而權力會落在識字階層的人手中。群體與群體間的溝通,有賴領袖間彼此的溝通,再由個別領袖傳達予他自己群體的會眾。在群體內的傳播過程,是由權力架構的上層向下層擴散。專業也開始形成:統治者、祭司、治安人員、理髮師、裁縫、教師等。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,專業的技能不作外傳,形成了不同的地位、名份、特權和階級。

城巿社會因為人口流動性大,數目也眾多,所以社會組織結構也變得多元化。因為人口流動,人與人之間的關係,較著重建立在人所擔負的角色和責任上,多於彼此的感情上。人與人之來往頻密,角色也變得多元和可以改變。如此,人可以自由選擇所欲建立的人際關係;在親屬、鄰居、玩伴、學校(工作地方)、特設社團(教會、鄉親會、家長會、政黨)的關係與角色中,人可以選擇與某些人建立個人的關係。在選擇的過程中,人會接觸許多的新意念,帶來意識形態的衝擊,因此城巿是一個不斷變化改變的群體。

文化的衝擊

泰北宣教的日子,一次與山族教會的牧師和執事舉行會議。議題複雜錯綜,對整個教會的方向有決定性的影響。席間,宣教士的觀點與教會的觀點越來越分歧,張力也越來越大。宣教士努力游說,希望教會能夠接受建議。就在這個時候,山族的牧師、執事開始一個接一個的離開他們圍坐的火爐堆,最後剩下兩位執事和宣教士們。會議自然流產。

翌日,我們走訪牧師,問他昨晚為甚麼不辭離席。他說:「沒甚麼!頭很痛,所以要退席。」

那時,我不明白部落社會的特徵,他們不像城巿中會議的程序,也不需要多數服從少數的一人一票議決。他們也不會在未有群體領袖的共識之前,發表個人意見。我們城巿長大的人,只會奇怪他們為甚麼一個又一個的不了了之的走了,只會嗤笑他們的「無禮」和「無知」。其實,他們是不願與宣教士的意見對峙,給予我們絕大的面子和寬大的下台階。

慢慢地我們多一點學習以後,我們學習乖了。在鄉村福音工作開始之前,我們首先拜訪村中的村長、校長、父老及群體中的意見領袖(Opinion leaders)。我們不會再發出疑問:這到底是甚麼法理?我們認識這是禮貌的表現,正如我們第一次拜見未來岳丈岳母娘一樣。

個人價值觀念

文化的薰陶,也帶來個人價值觀念的差異。不同文化生活的人,在跨越文化高低欄時,也就容易因為價值觀念的不同,與別人產生衝突。

凌鎮發和梅雅義(Sherwood Lingenfelter and Martin Mayen)提出個人價值觀念六方面的對比:時間取向對比事件取向;正反思維對比整體思維;危機取向對比非危機取向;事工取向對比人際取向;著重身分對比著重成就;隱藏弱點對比願意顯露弱點。

屋子漏雨,於是請工匠來補漏。工匠來了,說:「現在下雨,不能修補。待晴天再來。」好不容易等到晴天,但未見工匠到來,於是託人請他來。終於工匠來了,卻說:「現在看不見漏水的地方,不易做修補的工程。況且雨天已過,也用不著急於修補,等雨天來了再算。」何等奇怪的道理!於是找來另一位工匠。工程開始了,原先的工匠託人轉話:「為甚麼將工程轉交別人負責呢?你們外國人實在不合理,請了我來,卻又另請別人。你們宣教士太驕傲,太欺負人!」在這個經驗中,宣教士的危機取向和事工取向,與工匠的非危機取向和人際取向,形成了文化的衝擊。

城巿長大的宣教士,習慣在規限的時間表作息,「有計劃」有預算。事情的判斷,總是黑白分明,原則明確。一旦跨進沒有時間壓力的優悠,從來不曉得「短期、中期、長期計劃」的處事,對灰色地帶非常在意的環境現象,便會感到極大的苦惱,生活的方向感便產生紊亂,整個人進退失據。  

跨越高低欄

因此,若要減輕文化衝擊的程度,宣教士必須對文化學習有基本的認識。

首先,需要培養文化意識。這方面,神學院的宣教學課題,差會的職前訓練,文化人類學的研究,都可以幫助我們。

其次,宣教士應該瞭解自己的文化。由於我們的文化學習是從嬰孩時期開始,所以我們總是認為自己的生活模式是理所當然,甚至天下「唯一」的「優質」生活之道。一些從社會學、心理學、文化人類學角度去討論我們本土社會的書籍和研究,才會使我們從文化的「捆綁」中明白過來。

第三,宣教士對所服侍的群體,要有基本的瞭解。這方面的資料,可以從書本、期刊、雜誌、研究中得到,甚至可向差會索取。只要下點功夫,通常都會收獲豐富。這時候,對比自己的文化價值觀念,會是一個非常大的幫助。

第四,生活在服侍的群體中學習。文化是學習而來。因此,進入另一文化中生活與服事,也必須從學習開始。瞭解文化的差異,明白價值觀念的不同,都很重要。但是真正能夠有效跨越文化高低欄,在於我們是否甘心「道成肉身」,從「文化嬰孩」開始重新學習一種新文化、新生活模式。耶穌降生,是一個無助的嬰孩,「用布包裹著,躺在馬槽堙C」他學習做人,做一個猶太人。在學習的過程中,我們會違反文化慣例,變成無知、無禮、無能、無助。

第五,在愛中享受新文化生活的樂趣。放下我們「華人品味」(Chinese-ness)的「自我優越」,願意與異族一起學習像他們說話、遊戲、飲食、作息,並不是容易的事。基督的愛可以醫治我們民族優越感,就是宣教學上稱為「我族中心主義」的表現,使我們成為有效的跨越文化福音使者,成為別人生命的祝福。

結論

       宣教士帶著自己的「文化包袱」進到另一個文化堙A文化衝擊是無可避免的事。但是文化意識的裝備,能夠將衝擊的程度減低。

        在跨越文化的生活與事奉中,我們土生土長的文化仍會永遠形影不離。當地人要求我們的,不是「絕對」的認同。他們倒是希望我們能用喜悅、歡欣、順服、謙卑、樂意的態度,去接納他們的生活,享受當中的樂趣。當我們願意靠著主的恩典,在文化生活上從頭學起,甘心以基督的愛去愛那些與我們不同文化的非我族類,我們就能夠生活在喜樂中,並為主贏得許多的人。
  


  © 中華福音使命團(本文原載〔中福通訊〕,特准轉載)